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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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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5章

變故就是在這一瞬間發生的。

趁黎珀分神的間隙,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從身前傳來,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鼻腔裏就灌滿了腥鹹苦澀的水。

一道濕滑黏膩的觸感纏上了他的腳踝,黎珀頭皮一麻,條件反射地從後腰掏出了手槍。他壓根沒看清那是什麽,只能遵循本能,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
那一下的感覺很詭異,像是砸到了什麽軟體動物,甚至還有彈性,與此同時,空氣中瞬間散開了一股腐肉味,摻雜著濃濃的血腥氣,差點給黎珀熏吐了。

好在那股黏膩的觸感終於消失了,黎珀定睛一看,眉心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
只見褲腿處多了幾道粘液狀痕跡,痕跡蜿蜒消失的地方,還有一小截斷掉的觸手。

而他正是被這些觸手拖進了水裏。

黎珀身上還穿著白大褂,下半身全濕了,只有上半身還勉強算得上幹凈。此刻的他一臉狼狽地坐在水裏,而幾步之外,巴爾克正一臉陰沈地盯著他。

黎珀被這種眼神弄得很不舒服,他輕咳一聲,慢慢地站直了身體。他的視線很冷,表情也十分警惕,像是在計算著什麽。可就在這時,他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一開始,黎珀還以為自己幻聽了,沒怎麽在意。可過了一會兒,那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動靜突然近了,黎珀一楞,迅速地回頭瞥了一眼。

可當他看清眼前這幕場景時,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躥了上來,令黎珀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。

只見汙濁的河水裏湧動著無數根密密麻麻的條狀物,這些條狀物正一股腦朝黎珀湧過來,擠滿了所有目光能觸及的空地,看著極為驚悚惡心。

蜂擁而至,一時間,黎珀只能想到這個詞。

他很難準確地描述眼前這幕場景,他只知道那些東西的模樣極為詭異,就像一根棍子上纏著一大股頭發,那些頭發全部朝他聚攏過來,想把他吞噬一樣。

只差幾步,黎珀就被它們圍住了。

前有狼後有虎,黎珀頓時陷入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。巴爾克雖然看上去像個老頭,但黎珀知道,他絕不可能這麽簡單,但身後的汙染物一看就是難纏的角色,要是被它們纏上,黎珀都不知道要怎麽脫身。

冷靜幾秒,他轉過頭,面無表情地看向巴爾克:“你想怎樣?”

巴爾克左手依舊拄著拐杖,聽見黎珀這麽問,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意味不明地笑了聲。

黎珀被這不懷好意的笑弄得脊背發涼,直到對方笑夠了,他才聽見一道有些嘲諷、又帶著些憐憫的聲音:“孩子,你真的覺得,他們是來救你的嗎?”

“……”

話音落下,黎珀臉色立刻冷了下來。他盯著巴爾克,臉上沒有半分情緒。

說實話,要是巴爾克說些別的,黎珀或許會花些心思周旋,但一觸及到S區,就像碰到了一根無形的底線,黎珀頓時什麽都不想談了。

人在遇到一些無法解決的難題時,總是會第一時間選擇逃避。雖然黎珀很少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,可目前的情況根本由不得他來選擇。

毫無疑問,黎珀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。他厭惡汙沙會,想毀掉這裏,可是饒是他也不得不承認,除了汙沙會外,似乎沒有地方能容納他。

如果汙沙會贏了,他也許會活下來,然後成為一輩子的傀儡。可要是汙沙會輸了,S區贏了,那他將根本不會有活下來的權利。

黎珀腳踝浸在水裏,渾身上下一片冰冷。他穿得少,整具身體都被冰涼刺骨的河水浸透到麻木。可奇怪的是,他居然不覺得冷。

他在思索,如果他死了,未來會去哪裏?

人會有下輩子嗎?他會穿回去嗎?

要是穿回去了,他這輩子還能遇見像江譽那樣的人嗎?

他安安靜靜地站著,像一片佇立在風中地、光禿禿地樹。那片交火聲好像隔得很遠,又像近在耳邊。黎珀沈默地聽著,慢慢地,他閉上了眼。

只是片刻,空氣中忽然多了一抹無形而又沈悶的力道,下一秒,河水裏湧動著的密密麻麻的棍狀物忽然爆開了。

像氣球被撐到極限那樣,“轟——”一聲炸開了。

頃刻間,濁色的血水裏爆出了一朵接一朵的血花,那股腥臭又難聞的氣味也徹底掙脫了禁錮,一時間,空氣裏到處彌漫著這股令人反胃的味道。

“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,”巴爾克盯著黎珀,開口道,“汙沙會不需要背叛者,即便是你也一樣。”

聞言,黎珀睜開了眼。他淡淡地註視著巴爾克,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聲:“汙沙會也配?”

下一秒,他就像一支離弦的箭般,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沖了過去。

腥臭的河水迸濺出水花,如頭發般密密麻麻的汙染物被狠狠踩在腳下,黎珀欺身上前,以鬼魅般的速度移動到巴爾克身後,極為迅速地舉起了手裏的槍。

黑洞洞的槍口抵上額頭,要是一般人早就露出膽怯的表情了,可巴爾克沒有。他眼都沒眨一下,連身子都沒轉,只擡起手,飛速往後伸。

就像後腦勺長眼睛了一樣,他無比精準地扼住了黎珀的手腕,隨後一用力,重重一擰!

“嘎吱——”

一股清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聽見這道聲音的一瞬間,巴爾克臉上閃過了一絲不屑的神情。可緊接著,他渾身上下僵住了。

冰涼的冷意在耳後蔓延,忽然,一簇白灰相間的東西掉了下來,他低頭一看,是一撮頭發。

一撮他自己的頭發。

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”黎珀緩緩垂下右手,盯著巴爾克腦後,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,“巴爾克先生,你應該也是實驗體吧?”

話音落下,巴爾克脊背一僵。

他緩緩轉過身,滿臉都是陰沈:“你什麽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,”黎珀無所謂地擡了擡眼,“你是實驗體,可惜不是成功的那個。”

沒錯,黎珀此舉並不是要攻擊巴爾克,而是為了驗證某一件事。

在原主的記憶裏,他好像一直拿捏著巴爾克一個把柄,但具體是什麽,黎珀不清楚,這段記憶被掩埋的太深了。

和其他實驗員一樣,巴爾克對汙染物是免疫的,在黑色沙漏紋身的作用下,汙染物會把它們視作“同類”。據黎珀觀察,其他的實驗員耳後都有黑色沙漏紋身,可他唯獨沒看見巴爾克耳後的那個,而剛剛這一冒險的舉動,也是為了驗證他心中那個猜想。

像巴爾克這樣謹慎的人,身上是不會烙下別人的標記的,可如果沒有,他怎樣免疫汙染物?答案很清楚:他的血液本身就可以和汙染物的基因融合。

黎珀不覺得巴爾克是被動的,他猜測對方應該是看見了他這一例實驗體的成功,想親自覆刻一個自己——可惜,沒人都有原主那樣的好運氣。

他失敗了,他無法真正和汙染物融合,也無法真正地獲得汙染物的能力,這點雖然只是黎珀的猜想,可某一點卻可以幫黎珀證實它。

那就是中心實驗基地五層的菌絲。

巴爾克對權勢的癡迷已經到了著魔的地步,如果他本身的血液可以為菌絲提供足夠的營養,從而孵化出孢子,那他就絕對不會再叫原主回來。原主手上抓著他的把柄,黎珀想,他應該一開始就想讓原主死在S區,但豈料那麽多人的血肉也無法催化孢子,他只能再將原主招回來。

可既然如此,有些事情就變得棘手了。

難道巴爾克沒有弱點嗎?

黎珀一邊分心盯著巴爾克的一舉一動,一邊飛速地思索了起來。他現在手裏只有一把匕首,一把手槍,還都不是精神力武器,打在汙染物身上的效果微乎其微,就像剛剛子彈打在巴爾克身上,卻沒對他造成影響一樣。

如果黎珀沒猜錯,巴爾克也不是個alpha,信息素對他而言作用不大……

忽然,黎珀想到了什麽,眼睛緩緩睜大了。

既然如此,那用在汙染物身上的精神力,是不是也對巴爾克有效?

一想到這,黎珀心思瞬間活絡了起來,他幾乎立刻就想起了之前幾次釋放出精神力時,巴爾克的表現。

曾經被他忽視了的一幕幕如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放映,黎珀沈默地思考著,眼睛漸漸瞇了起來。

下一秒,餘光忽然一閃。

不知何時,巴爾克緩慢地扭動了拐杖,拐杖頂端的位置漸漸地對準了黎珀的方向。那只蒼老的手遮擋著這點微不可察的異樣,以至於黎珀沒有第一時間發覺,而等他發現拐杖頂端空洞處射.出來的銀針時,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——

他身體漂亮地一旋身,堪堪躲過了數道寒芒四射的銀針。

與此同時,他高高揚起手臂,手掌心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匕首。一抹銀光乍然反射進巴爾克眼底,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。

那把匕首如同最尖銳傷人的武器,毫不留情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刃尖抵住了他的大動脈,他只要稍稍一動,就會被鋒利的匕首刺穿脖頸。

黎珀從背後死死地扼住他,臉上面無表情。他用的是左手,右手剛剛被巴爾克折脫臼了,一時間使不上力氣。如今的他很想弄死眼前的巴爾克,可他知道,這遠遠沒他之前以為的那麽容易。

就在他想悄無聲息地釋放出精神力時,身前的巴爾克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,掌心忽然猛地一擰。

只一瞬,木質拐杖立刻狠狠地敲擊在了黎珀腿骨上。

黎珀見過這拐杖無數次,可從沒想過這拐杖居然這麽沈,打人居然這麽疼。那一下,他感覺他整條腿就跟廢了一樣,麻木到失去了知覺。饒是謹慎如黎珀,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打亂了幾秒節奏,趁著脖頸間匕首力道松懈的功夫,巴爾克猛地一側身,硬生生從黎珀的桎梏下掙脫了出來。

就在那一秒,拐杖中又飛射出了無數道銀針,要是這些銀針是沖他腿來的,那黎珀絕對逃不掉。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這些銀針的軌跡好像不太對。

就好像……是沖著他的手來的。

黎珀反應速度極快,幾乎是立刻就下腰躲過了,按理說避開那些銀針綽綽有餘,可怪就怪在,那些銀針忽然改變了軌跡,朝著他右手手腕處襲來。

“……?”

黎珀本想擡起手腕就躲,可是情急之下,他忘了一件事情——他的手腕脫臼了,擡不起來了。

霎時間,手腕處傳來了一抹細微的刺痛。

黎珀楞了楞,他迅速地往下一瞥,忽然瞳孔一縮。

這哪裏是什麽銀針,這分明是一只只細針狀的汙染物!

這些汙染物通體泛著金屬色澤,外表看上去和普通的銀針沒什麽差距,只有細看才知道,這其實是軟的,還會動。它就像一根真正的針一樣,迅速割破了黎珀的手腕,然後攀附在傷口處,貪婪地吸著血。

與此同時,不遠處的地方,巴爾克忽然大笑起來。

那笑聲嘶啞又難聽,還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癲狂,像是被什麽控制了心智的□□徒。黎珀被這笑聲弄得莫名其妙,他一把扯下手腕處的銀色汙染物,將它拋在水裏,然後盯著巴爾克,出其不意地釋放出了精神力。

說實話,以黎珀現在的身體狀況,釋放出精神力很是勉強。他在中心實驗基地五樓鏟除掉了菌絲,又突然多了段記憶,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。何況他整個人都站在骯臟的河水裏,渾身上下幾乎都是濕的,只有一張臉還算幹凈——雖然那張臉也是極為蒼白疲憊的。

大量的精神力在一瞬間釋放出來,黎珀眼前忽然出現了許多光斑,頗有些像他童年看黑白電視時突然沒信號了的情形。黎珀晃了晃頭,勉強集中註意力,果然發現不遠處巴爾克不動了。

不是沈默的那種不動,也不是單純的靜止,而是那種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住那樣,動彈不得半步。

黎珀頓時松了一口氣,可還沒等他進行下一步動作,瞳孔倏然縮小了。

他眼睜睜地看見,巴爾克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
那抹笑不像是嘲笑,也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,黎珀只能從裏面看出一種情緒,那就是——

滿滿的惡意。

幾乎是同一刻,一股巨大的預感襲上心頭,黎珀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妙。然而還沒等他察覺到異樣的來源,一股力道忽然從腳下傳來,下一瞬,他像是被一只從深淵裏伸出來的手牢牢抓住,整個人都被狠狠砸在了水裏。

痛,好痛。

明明有河水作為緩沖,黎珀身上還是傳來了一陣劇烈的疼痛。河水不知何時上漲了,原先只能漫過黎珀的腳踝,可如今卻能漫過他的小腿。黎珀甩了甩頭,竭力保持著清醒,可下一瞬,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從手腕處傳了過來。

黎珀渾身一僵,他緩緩扭過頭,看向左手手腕處。

然後,他看見了一副極其驚悚的場景。

他的左手上正掛著三四條魚,那些魚正爭先恐後地張開嘴,啃食他手腕處的血肉。黎珀左手手腕本來被菌絲吸了血,生出好長一道疤,好不容易愈合了一部分,又被這些魚硬生生地撕開了。

疤痕的位置再次變得血肉模糊,大朵大朵的血水像鮮艷的彼岸花一樣,在汙濁的血水中綻放,光明譽黑暗格格不入。

那些魚嘴裏長滿了尖牙,黎珀只是粗略一掃,就看見了一排密密麻麻如同鯊魚一般的牙齒。如今,那些牙齒都咬合在了他的手腕上,大口吞咽著他的皮肉。

黎珀已經感知不到疼痛了,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眼那條啃的最歡的魚,忽然發現它張了四只眼睛。

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襲上心頭,黎珀眼神忽然由堅定轉變為了迷茫。

把自己弄得這麽慘,值得嗎?

他好像從小到大,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。

做個壞人有什麽不好?總比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好得多。

可下一秒,黎珀又搖搖頭,把那些想法從腦海中清理掉了。他本想釋放出精神力,解決掉這些魚,可如今他的精神力已經經不起消耗了,想了想,他還是狠了狠心,把那幾條魚從自己的手腕上撕了下來,連同著手腕處破碎的皮肉一起。

那些長相詭異的魚看上去很識時務,幾乎沒怎麽糾纏,直接吞了最後一口肉,順著河流游走了。

原地,黎珀費力地站起身,身形都搖搖晃晃的,巨大的精神力消耗讓他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氣,像個紙片一樣,隨時可能被風刮走了。

他不舒服地動了動腳,忽然覺得腳下有哪裏硌得慌。黎珀頭也沒低,直接擡腳一踹,把那根硌腳的東西踹飛了,可緊接著,他意識到什麽,低下了頭。

不遠處的水面下,有一個白灰色的棍狀物體。

黎珀停頓了幾秒,心裏漸漸浮上一抹疑惑。思索了一會兒,他還是走上前,彎腰撿起了它。

直到把那根沈甸甸的棍狀物拿在手裏,黎珀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這是什麽。

沒錯,這是一根人骨。

剛剛他看見的河水下方湧動著的密密麻麻棍狀物,就是黑色不明狀物體纏繞在了人骨身上。

那一瞬間,黎珀腦海裏蹦出了一個詞匯——寄生。

此時此刻,中心實驗基地一層的場景毫無征兆地闖入了黎珀的腦海。他回想著那些人痛苦的場景,又看了眼手心裏的人骨,忽然明白了什麽。

他終於知道,河裏這麽多密密麻麻的汙染物是從哪裏來的了。

就跟巴爾克說的一樣,那些人只是汙染物的飼料而已,等它們把人蠶食的一幹二凈,這些人就會被汙沙會毫不留情地丟在這條河裏,就像丟垃圾那麽簡單。而寄生在人體上的汙染物也會被丟進河裏,繼續吸著人的骨髓生存下去,在這條河裏慢慢繁衍壯大,成為汙沙會的“護城河”。

種種跡象表明,汙沙會就是個吃人的地方,別人起碼還吐骨頭,他連骨頭都不吐。

黎珀瞬間為自己剛剛那短暫的想法感到後悔,他看了一眼手裏的人骨,最終松開手,任由那根骨頭重新掉進水裏。

就在黎珀開始思索接下來要幹什麽時,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。

“孩子,你想過去看看嗎?”是巴爾克的聲音。

黎珀一楞,他本以為他走了。

“什麽意思?”他警惕地盯著巴爾克,問道。

“S區的人馬上就要打過來了,你想過去看看嗎?”巴爾克很有耐心地重覆了一遍。

事出反常必有妖,剛剛兩人的氛圍還這麽劍拔弩張,不可能只是一瞬間巴爾克就變臉了,黎珀敏銳地察覺到了有哪裏不對勁。

可當他想認真思考的時候,另一種莫名的情緒又在一瞬間湧上了心頭——

S區的人真的來了嗎?

會有他嗎?

他真的可以看見他嗎?

“……”

“孩子,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。”巴爾克盯著黎珀,慢悠悠道,“汙沙會的東西,永遠都是汙沙會的,永遠不可能被別人奪走。”

黎珀一楞,他看向巴爾克,直覺告訴他對方話裏有話。可還沒等他把疑問問出口,就看見對方後退了一步,走到了一旁的大塊空地上。

“孩子,以後我們還會再見的。”巴爾克說道。

黎珀一楞:“你……”

“回頭。”

黎珀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,他瞳孔驟縮。

他渾身血液都凝固了,一股涼意從腳底板躥了上來,將他整個人牢牢地籠罩在了巨大的恐懼下。

他喪失了一切的語言功能,只大睜著眼,看向前方。

那裏,有一只黑洞洞的槍口。

而槍口的位置,正對準了他。

夢境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了上來,一股絕望霎時從心底蔓延開來,黎珀像是一個不會動彈的木偶,只呆呆地盯著面前的人,眼底閃過了一抹極其鮮明的情緒。

——那是一抹名叫難過的情緒。

直到現在,他還記得夢裏發生的一切。他記得手槍上的花紋,記得江譽那時的表情,更記得對方扣下板機時,那一瞬間的姿勢。

而現在,不是夢境,是現實。

可現實和夢境重合了。

黎珀絕望地閉上了眼。他想,他也許該做些什麽,可巨大的無力感籠罩著他,他甚至沒敢看對方的眼睛。他想,在夢裏,他好像是哭了的,可是現在的他壓根哭不出來,他好像一個了無生氣的木頭人,單方面做著一二三不許動的無聊游戲。

幾秒過後,黎珀好像聽見了槍響的聲音。

“砰——”

他沒感受到身體有哪裏傳來了劇烈的疼痛,因為在此之前,他已經失去了意識。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“我死了麽?”

黎珀渾渾噩噩地思考著這個問題。

他夢游般坐起身,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襯衫,更加肯定了這一猜測。

沒錯,他死了。

他死前穿的是白大褂,上面還全是臟兮兮的河水,哪像現在這樣,身上是一塵不染的白襯衫。

自從進汙沙會後,他就很久沒穿過白襯衫了。

黎珀嘆了口氣,他環顧了眼四周,發現房間裏空茫茫的,沒什麽多餘的東西,甚至連一張桌子都沒有。黎珀奇怪地眨了眨眼,又忽然想到什麽,釋然了。

也是,什麽湯什麽橋那都是活人編出來的,誰能知道死了之後自己會遇到什麽?

黎珀深以為然,他點點頭,剛要坐起身,手腕處忽然傳來一抹尖銳的疼痛。

這一下,讓黎珀徹徹底底地楞在了原地。

他像是忽然回魂了一樣,猛地低下頭,看向了自己的手腕。只一眼,他渾身都僵硬了起來。

右手手腕處的脫臼已經被人接好了,左手手腕處的傷口也都被包紮得整整齊齊,看上去那人處理得非常仔細。黎珀盯著左手的手腕,白色的紗布下隱隱約約能看見透露出來的血色,但血總歸是止住了。

……難道有人救了他?

可是,誰能從江譽眼皮子底下救他?

黎珀雖然記不清發生了什麽,但他能確定,當時在場的人裏只有巴爾克,江譽,和他。他並不知道巴爾克去了哪裏,但他敢保證,巴爾克不會管他。

……是江譽嗎?

還沒等黎珀想個明白,房間門口處忽然傳來了一道門開的聲音。黎珀下意識扭過頭,眼底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和期盼,可當他看見來人時,眼皮頓時失望地聳拉下來——他不認識這個人。

“我來幫你重新包紮。”來人語氣溫柔地說道。

這人很面生,黎珀沒記得自己在哪裏見過他。他沈默地盯著那人幫他包紮完,在對方細致地清理完傷口後,他開口問道:“你是誰?”

“這裏又是哪裏?”

黎珀很希望得到一個答案,可令他失望的是,那人只是很好脾氣的笑了笑,就搖搖頭,出去了。

“……”

黎珀很失望。

他一把掀起身上蓋著的被子,準備下床倒杯水喝,豈料下一秒,他忽然看見了什麽,瞳孔一震。

他的腳上,多了兩只腳銬。

銀白色的腳銬圈在他的腳上,兩截腳腕被冰冷的金屬禁錮住,黎珀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底忽然生出了什麽不該有的情緒。

這……是誰拷上的?

為什麽不拷在他手上?明明手上更方便。

還是說,對方看見了他手上有傷?

那一瞬間,無數種亂七八糟的念頭一齊在黎珀腦海裏湧現。他就這樣盯著腳上的腳銬,楞楞地看了很長時間。還沒等他收回視線,房門忽然又開了。

這一次,黎珀的視線沒移開,他以為剛剛那個醫生又回來了。

“醫生”緩緩走到了床邊,奇怪的是,黎珀幾乎聽不見他的腳步聲。他動了動耳朵,突然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,狐疑地朝旁邊瞥了眼。

只一眼,他當場滯住了。

就像在中心實驗基地那樣,他的大腦完全宕機了,他幾乎做不到思考,更別提分析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。他只呆呆地仰著頭,註視著眼前十分熟悉的那張臉,眼眶忽然一熱。

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麽,又十分迅速地低下了頭。

太不可思議了,他想。

這該不會是夢吧。

臨死前,上天讓他做的一場美夢。

下一秒,他聽見一道頗為冷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:“後天我會對你進行一場審訊。”

……審訊?

此刻的黎珀還沒意識到什麽,怔怔地點了點頭。

而江譽似乎也沒什麽話想對他說,在說完這一句後,就沈默地離開了。

直到江譽離開房間,黎珀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和思緒。他緩慢地將江譽那句話咀嚼了數遍,才悲哀地認識到一個事實——這場審訊,好像才是真正的開始。

……

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,黎珀再也沒看見過江譽。

他房間裏很少出現外人,偶爾的幾次還都只是那個醫生,在幫他包紮完後就不帶絲毫停頓地離開了。黎珀雖然很少主動和人攀談,但他實在很想知道一些事情,可面對著這個醫生,他第一次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——對方壓根不理他。

最關鍵的是,對方耐心好極了,他總是第一時間發現黎珀的需求,給他端水遞紙,甚至會在縫合傷口時貼心地打上麻醉劑。可除此之外的一切套話,他就跟沒聽見一樣,打個哈哈就過去了,這讓黎珀非常頭疼。

人總是迎難而退的,漸漸地,黎珀也打消了這個想法。

審訊前的兩個夜晚,黎珀都做了夢。

第一個晚上,他又夢到了那個夢。只不過夢境的結局變了,變長了。他之前總是夢到江譽扣下了板機,然後就沒了,可如今他卻夢見了對方沒扣動板機,反而走上前,接住了暈過去的他。

黎珀後知後覺的感到羞愧,他身上那麽臟,那麽冷,也不好聞,江譽會嫌棄嗎?還好沒變成汙染物,雖然比平常難看了點,但好在有個人樣。

可當黎珀醒來才發現,這一切都是個夢。

現實裏,江譽沒抱他,甚至連看都吝嗇於看他一眼。唯一一次對視,黎珀能看出,對方眼底是沒有感情的,他看他就跟看那些監獄裏的犯人沒什麽區別,或者更加冷漠——畢竟他們之前還有一段不怎麽愉快的過往。

第二次做夢,則是夢到了未來的審訊。

黎珀不知道審訊都會幹什麽,他唯一一段匱乏的審訊知識,還是來源於紅毛。他還記得有人給他拿來了一段影片,裏面是紅毛被審訊的場景。具體的他沒細看,只記得行刑架下面堆了很多的血,那根鞭子都被血染紅了。

黎珀不由得想,江譽也會拿那根鞭子打他嗎?

會將他抽得遍體鱗傷,渾身是血嗎?

一想到那個場面,黎珀就覺得很陌生,因為在他的印象裏,江譽對他向來是很溫柔的。即便是在床上,他也不會粗暴地弄傷他,不但不會,還會主動問他想要什麽——那是他在那種時候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幾句話。

但人是會變的,就跟人心一樣。想到這裏,黎珀收斂起了思緒,苦中作樂地想,就當是玩S|M了……

嗯,比較粗暴的那種。

*

審訊當天。

黎珀第一次遇見除醫生之外的人。他的手愈合的不錯,只留下了幾道深色的疤痕,那些破損的皮肉都漸漸恢覆了——這也就導致了來接引他的人直接給他扣上了冰涼的銀手銬。

黎珀盯著手上的手銬,露出了覆雜的表情。

要知道,他在之前的世界裏,是絕對遵紀守法的,從來沒戴過手銬這種東西。而來到這裏之後,也就在星際監獄戴過兩次,還全部是無意間戴上的,最後全都當了情|趣|用品了。

沒想到他還真能貨真價值地戴上一回。

黎珀本來以為審訊室會像那個視頻裏一樣,裏面擺滿了刑具和行刑架,行刑架對面有一個審訊員坐的椅子,可當他來到審訊室時,卻發現這裏是不一樣的。

這裏雖然也擺滿了刑具,但沒有行刑架,只有兩把相對的椅子。

黎珀打量了一會兒,在他打量的間隙,接引人安靜地走了出去。等黎珀發現人已經沒影了的時候,已經是半分鐘後的事了。

“……跑得真快。”黎珀小聲嘟囔道。

他腳上戴著腳銬,手上戴著手銬,行動有些不方便。因為這個原因,他也沒辦法拉出椅子坐下來,索性靠在墻邊,百無聊賴地打量著裏面的刑具。

這裏的刑具挺齊全,最關鍵的是,都非常幹凈,上面沒有半點行刑過後留下來的痕跡,就像新的一樣。黎珀盯著那些刑具看了一會兒,旋即忽然想到什麽,果斷地搖了搖頭。

算了,他沒有被人打的愛好,即便這個人是江譽。

就在他無聊的盯了五分鐘後,審訊室的門終於開了。黎珀耳朵動了動,眼睛也跟著眨了兩下。

他忽然有點不敢回頭了。

剛剛還靈活的腳底此刻像是生了根一樣,連帶著脖子也生銹了,黎珀就僵在那裏,一動都不敢動。可當他想起接下來要面對什麽時,又忽然大膽了起來。他斂下眸,活動了一下腳踝。沈默地走到了江譽跟前。

“坐。”江譽言簡意賅道。

“……”黎珀看了看手銬,又看了看椅子,臉上閃過一抹尷尬的神色。

他本來想說“要不然我就這麽站著吧”,可還沒等他說出口,就見江譽走了過來,神色如常地替他來了椅子。

黎珀:“……”

原來,江譽對待犯人也這麽溫柔的嗎?

黎珀心情覆雜地坐了下來。他都做好了被打的準備,可接下來的一切卻出乎了他的預料。毫無疑問地,江譽沒打他,只是用平靜而冷漠的語氣問了他幾個問題。

黎珀一一作答。

最後,江譽看著他,淡聲道:“你在說謊。”

聞言,黎珀詫異地揚了揚眉:“此話怎講?”

江譽沒有多言,只盯著他,毫無波瀾地開口:“兩天後,我會對你再進行一場審訊,如果你繼續說謊,我不介意用刑。”

“……哦,”黎珀眨了眨眼,“好的,長官。”

*

黎珀本來以為一切都會覆制前兩天,包括他的心境。可沒想到當天審訊回來,他就做了個夢。

是一場有江譽的夢。

夢醒後,黎珀難受了很久,不是心理上的難受,而是身體上的。他似乎覺得,他身上有哪裏變了,可是要他具體說出哪裏不對勁,他又說不出來,就像渾身被螞蟻爬了一樣,每個地方都想撓撓。

第二天,在醫生來的時候,黎珀把這個情況說給了醫生聽。醫生聽完後思忖了幾秒,回道:“也許是你的發情期要來了。”

“……發情期?”黎珀楞了下。如果他沒記錯,邊廬給他的發情期有效期還沒過,按理說最近半個月他都不可能發情才對。

“醫生,你是不是弄錯了?……我發情期好像得再過一段時間。”

醫生想了想,道:“這樣吧,我先給你開幾盒抑制劑,以備不時之需,怎麽樣?”

“好。”這次,黎珀答應了。

待醫生拿來抑制劑後,黎珀將它放在了枕頭邊。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觸碰到了“發情”這個敏感詞匯,夜裏,黎珀忽然做了個難以啟齒的夢。

從和江譽分開開始,他就幾乎再也沒想過這方面的事了,連自我解決都沒有,所以乍一夢到,黎珀陷進去,出不來了。

最關鍵的是,這不是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的夢。

審訊當天,黎珀醒得很晚。醒來後,他盯著床單和被罩,臉漸漸紅了。過了一會兒,他做賊心虛地把床單和被罩扯下來,團了團扔進床頭櫃裏,然後又將那幾盒抑制劑塞在了枕頭下面。做完一切後,他收拾好表情,跟著接引人來到了審訊室。

還是那個熟悉的房間,還是那些熟悉的刑具。

唯一的區別是,上次來時房間裏的椅子是推進去的,而這次的椅子是拉開的。

“長官,可以開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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